识文： 云从吾兄足下：昨夕始获大著，匆匆卒业太半，此真珠船也，倾倒何极。然亦有未敢苟同者，如“奴”字条，夫“奴”即第一人称“侬”字音之转，今苏州、吴江等处语尚可证此一事也。妇人自谦，假奴婢之“奴”为称，正如男子自称“仆”。老子所谓“寡孤不谷，而王公以为称”，此又一事也。二者可以如章贡之水交流，罗浮之山合体，然不得混而求之，故有“奴奴”“小奴家”之称，而未闻“侬侬”“小侬家”。盖谦称可以谦而益谦，人称则人称而已，不能增损其涵意也。又如“鸟”字条，单文孤证，原句语意含糊，似未足坐实“鸟灾”之“鸟”，即“鸟人”之“鸟”。鸟灾分，豹尾作对，似即指禽鸟，非谐骂语。（倘有尊信大作、执而不化之徒，见《千字文》“鸟官人皇”，唐诗“忽闻啄木鸟，疑是打门僧”，而曰此反抗官僚也，此反对迷信也。则兄害人不浅矣。一笑。）足下“黄鸟是鸟，燕子也是鸟”云云，意颇未圆，信然，则吾人交谈不得言横遭人祸矣（以人而言人祸人厄，并非自外于人类也）。“鸟”字作六书通口字解，六朝及唐人著作中数见之，特此处尚须存疑耳。他如“儿夫”早见词曲，贡高原此释典，小小引证处，又不足为大作轻重，故亦不赘。率尔奉质，聊答虚怀。匆此，即颂教安。弟钱钟书上。十六日夜。附笺烦便致徐朔方君，感感，又及。另寄夏臞翁书一册，亦烦便告。 蒋礼鸿上款。钱钟书此信围绕批评蒋著《敦煌变文字义通释》而作，在给予高度评价的同时，就个别字条，如奴、鸟、儿夫等提出商榷意见，兼及夏承焘、徐朔方。未见发表。《敦煌变文字义通释》1959年初版，后相继发行增订本，是一部考释敦煌变文中词语的专著，也是蒋礼鸿在学术上的重要代表作。钱钟书此信是在收到蒋氏赠书后的覆信，据其中“昨夕始获大著，匆匆卒业太半”，迅即写成此信，可推知钱钟书的读书速度和深度。在信中，钱钟书不认同蒋氏对“奴”“鸟”的解释，同时谓蒋引述他人对“儿夫”的解释“不足为大作轻重”。钱、蒋抗战期间曾共事湖南蓝田师范。钱曾作诗《雪喻》赠蒋。诗谓“资清以化莫如雪，索我赠言聊取裁。一片冰心偏作絮，六棱风骨却肥梅。高崖峻岸泯其迹，积玉堆银挟此财。食肉奚妨贞士相，还期容俗稍恢恢”。 作者简介：钱钟书（1910～1998），原名仰先，字哲良、默存，号槐聚，曾用笔名中书君，江苏无锡人。中国现代著名作家、文学研究家。曾为《毛泽东选集》英语版翻译小组成员。晚年就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，任副院长。蒋礼鸿（1916~1995），字云从，浙江嘉兴人。著名语言学家、敦煌学家、辞书学家。毕业于之江大学，师从夏承焘、钟泰、徐益修等。曾任杭州大学教授兼古籍研究所兼职教授、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语言文学研究会副会长，浙江省语言学会会长，浙江省敦煌学会副会长，《汉语大词典》副主编、《辞海》编委兼分科主编、杭州大学敦煌研究中心顾问、“九三”学社社员。第3423号至第3425号为蒋礼鸿上款